今天的阿胎快乐吗

【剑三】膏肓(叁)

林诀立在沙丘之上,背对如刀月色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不知来历的陌生男人。


他发色是纯正的墨黑,又罕见地并不束发,浸在寒凉的月光里,洗出星芒般的流光,配上苍白过度而显得病态的面容,似乎水墨画里最精妙的一笔神韵。

恰逢他仰首望来,借半两月光,林诀便清清楚楚看见了他额心蜿蜒的纹路,如同蛰伏在皮肤之下的一条青蛇。

那是万花弟子的徽记,但却是被逐出门派才会有的淡青色。

“还不走,”他眼底沉着落霜寒意,神色却温煦如常,虽然看着林诀,但明显却不是和他说话,“一个晚上要让我收多少具尸?”

那个搂着无头尸体的小姑娘神情恍惚,但还是听懂了他的话,咬了咬下唇,身影倏忽消失在惨淡的月色里,只余一阵轻轻的缅铃声。

不远处宋缅生仍然安稳地睡着,只是脖颈上插着一根银亮亮的针。林诀回头扫了一眼,再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便又冷了三分。

“不忙生气,没死,”那男人一笑,如果忽视他指尖闪动的银针寒光,那笑容堪称友善,“浩气的,你来大漠做什么?这里的据点,可还没挂上你们的大旗。”

林诀仿若不闻,却只问道。
“顾时摧?”

“原来是找我的……是接了悬赏?哎,也不知道如今我这条命,能抵多少银两,”那男人前一刻方笑如春风,下一秒指尖一动便是取人性命的拂穴手,直向着林诀颈间而来,“值得你们一个接一个地千里迢迢来送死?”

林诀神色不动,脚尖略一使力,身形向后飘去躲开那一招突如其来的攻势,却并不再与顾时摧交手。
“我来求医。”他说。

顾时摧嗤笑一声,戏谑道:“你是真不知道我那点儿事,还是装傻?我不妨说句实话,找我求医,不如趁早自绝,可比死在我手上痛快得多。”

“你做什么,与我无关,”林诀负剑而立,指了指身后躺着的宋缅生,淡然道,“人我只交给你,治好了,我承你一份情,治不好,杀你只需三剑。”


顾时摧暗一衡量二人实力,明白他所言非虚,神色不由得阴鸷一瞬,却又很快隐去了那份戾气。他本来就不是长于正面交锋的类型,但论暗中杀人手段,他若自称第二,天下便只能将第一的名头空悬。

顾时摧打量着林诀,心中兀自有了计量,眉间那仅存的一点儿郁色也褪得干净。

“可以,”他颔首一笑,月下临风,平生了些翩翩风致,笑里却淬了十足冷意,“但我从不受人威胁,你要我治病,便得拿出点诚意来。”

林诀还剑归鞘,坦然道:“一人一剑,身无他物。”

顾时摧饶有兴致道:“我就要你。”
“――我要你在我身边当一年随侍,这笔交易,你做不做?”

林诀皱了皱眉。

他其实并不在意一年时光,他有太多时间可以消磨,随侍也不过只是一个身份,就算顾时摧有意借此折辱,身外之物,于他亦无关痛痒。

他只是在想,顾时摧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简单的条件。


“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是这个条件?”顾时摧笑吟吟地端详他神情,半真半假道,“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,一时兴起罢了。”

林诀自然不信他的说辞,但也没心思多费口舌,他俯身拔去宋缅生项上银针,将少年背起,沉声道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【剑三】膏肓——<2>

——第二章

说送行,其实也潦草,来者多为泛泛之交,瓷碗一碰,从此两别,却颇有些易水岸残酒祭天的悲壮。

林诀戒酒,宋缅生便都代杯,敬酒难辞,杯盏不停,直到林诀一剑挑落他的酒杯,冷冷道一声走,人群才有些怏怏,稀稀零零散去。


林诀背上负着剑,身后跟着宋缅生,白袍猎猎,眉眼萧萧,是一种凛冽的清俊。宋缅生痴痴描摹那个背影,只觉得是霜意里化出来一束月色,白玉京上一点飞鸿踏雪,教他磨去了形骸,游魂再走几世,亦无怨无悔。

三千里风尘路,从江南到塞北,从流水至黄沙,云和月不过换了几轮,人间还是好人间。

他们到达龙门峡谷时,大漠的夜正是璀璨,但也极寒,星子都是冷光戚戚,风从荒原上行过,吻去黄沙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。离龙门客栈尚远,林诀顾念着徒弟体内不知何时发作的毒性,索性就地燧石取火,歇过一夜。宋缅生内息尚不扎实,御寒能力着实不行,凑在篝火旁一张脸仍是惨白。

林诀淡淡看他一眼,伸手解了外袍,道:“过来。”

宋缅生赶紧蹭了过去,一头扎进林诀怀里,少年人的身量已不是从前小小的一团,如此窝着便有些勉强,但他一双手环着林诀的腰不肯松手,贪婪地去嗅那满襟的雪意。

这是我的师父。宋缅生想。也只能是我的——纵使剥去道袍,折了鹤翼,跌进尘埃里,也只有我能拥抱他,亲吻他。

玷污他。


林诀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他只是看着晃动的篝火出神。

修剑问道的时光太过漫长,他的许多情绪都消磨殆尽,宋缅生是救他从冰封深谷回温软人间的一双手,却不能再推他向人群更行一步,他不谙交际,不涉世事,甚至不分善恶——他修至道,从来住在自己的琉璃世界里,人间的风尘于他而言,太过陌生了。

荒漠的旷野如同无涯的时间,这一团混沌之中却轻轻地响起了缅铃声,林诀极快地按上了剑,却听见稚嫩的童音,和着铃声,轻飘飘地唤。

“阿楚,阿楚呀…阿楚,阿楚呀……”

宋缅生睡得很沉,林诀轻轻放下他,执剑立在凄寒的月光下,望见不远处的沙丘上,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是个异族的小姑娘,肌肤雪白,瞳仁晶蓝,有着一头浓密卷曲的金发,铺散在沙地上如同流淌的日光,她脚上系着银亮亮的铃铛,随着她一踢一踢的动作发出细碎清澈的声响。

林诀不急着动手,只是置身事外地看着她。小丫头突然咯咯地笑起来,拍了拍手掌,语调雀跃说着有些生硬的汉话。

“阿楚呀,你跑去哪里啦,阿洛在等你,给你吃好吃的啦——”

随着她的呼唤,林诀耳畔忽然擦过一道惊风,他闪身避开,一个单薄的身影便滚在沙地上,翻了两圈,晃晃悠悠站了起来。

那是一个憔悴的少年,但长相却十分清秀,眼上蒙着黑绸,周身散发着苦涩的药草气息。这一扑未能得手,他也不再动作,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。倒是小姑娘沉不住气,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边,牵住少年苍白的手指。

“顾大夫的药,用得不好…阿楚没有以前那样能打架了呢。”

听闻顾姓,林诀心下一动,手中剑又紧了几分。

他看的分明,那个叫阿楚的少年,身上沉淀着极大的悲痛与绝望,哪怕已经失去了生命,成为行尸走肉的傀儡,也没有消磨生前的执念。


小姑娘猫一般的眸子里有一种凶狠的光,浸着血淋淋的爱意和刀锋的寒芒,她说,好吧阿楚,你不想杀人,我就替你杀人,你不想做的事,我都替你做,你已经恨我这么多,也可以再多一点,我都无所谓。

她拔出两把弯月一般的刀,如同一道电光般冲向了林诀,道者应对从容,剑光如雪,几招便将那小姑娘挑开,漠然道。

“好自为之,执迷不悟,剑不容情。”


小姑娘一跺脚,还要再来,却忽听得身后刀剑破开血肉之声,她愕然地回过头,看见少年的头颅飞出几步外,孤零零地滚落在地上。

少年的身体缓缓倒在沙地上,露出身后人一张平静的面庞。小姑娘似是呆住了,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少年倒下,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啸,那声音含着血与沙,粗砺得如同哀兽之鸣。

林诀皱了皱眉头。

那个年轻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,容颜如玉,温柔致命,轻轻一笑,仿佛刚才利落一刀不是出自他手。


“玩具没有保管好,没收了。”

【剑三】膏肓——<壹>

#说一下cp大概是花羊主,双羊辅。
#稳定更新,不时开一开小破车(。

——第一章

小徒弟是林诀从洛道捡来的。

那时他初下山历练,途尽行尸走肉,遍野白骨鲜血,却只觉得人间寂寞。
多少人尸骸堆里向他伸手,哭喊,仙长,你救救我。他也只觉得天命荒唐。

救一人能,救十人能,救百人能。
而救苍生,不能。

他拂衣要走,身似惊鹤,冷不防被牵住衣袂,仙人低眉,尸山尸海里,小家伙满脸血污,不哭不求,只沉静地看着他,嗓音浑浊沙哑。
“你教我杀人,我想杀人。”

林诀眉峰一动,神情依旧淡漠,他问,你不想活着?

小孩沉默片刻,低头在深红色的土地上捧出一团污秽,凝视良久,抬头用近乎天真的语气反问。
“人要活下来,不就要杀人吗?”

林诀默然半晌,俯身拭去他眼角猩红血渍,浅淡一笑,仿佛万年冰封猝然松动,碎雪有声,启声便是泠泠万丈寒泉坠深谷。

“说得对。”

而林诀不知,当时的宋缅生,后来的林铩,为这个笑,沉沦了整整一生。

他带他回了华山,收为弟子,寒暑无违,授尽所长。

拜师当日,林诀亲手替他束发,整衣,鹤姿云袍,再看不出当日血泊里半点狼狈。宋缅生低头看了看一尘不染的白道袍,干净得前尘皆忘,他笑,屈膝不跪苍天命数,却向林诀虔诚叩首,唤道。
“师父。”

来去一晃十三载。



年关将至,浩气悬赏榜又放,一个名字便是一笔勾销不得的滔天血债。榜下无数正义之士仰首张望,或为名为利,或为情为仇,匆匆接榜而去。林诀淡淡一瞥,毫无意外看见长居榜首的那个名字。

顾时摧。

万花弟子,针法绝伦,热衷活人试药,手法极其残忍,素来恶名远扬,却偏偏无人能寻其行踪,即便寻着,到底也只做他针下冤魂,再添一笔谈资。久而久之,来去浩气众人千万如过江之鲫,再无人问津这三字恶名。

林诀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,无波无澜地听,漠不关心地忘,如今却不得不一一记起,再度翻阅。传言此人千面千相,喜恶无常,能治世间名医束手之绝症,亦能取人性命于拈花一瞬。虽为医者,无心无情,寻他医病,无异饮鸩止渴。

林诀向来不在意善恶有辨,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世间匆匆百年,潦草不过一命。不同于那些张口正道,闭口诛邪的同门,他并不太关心苍生如何。

他不接悬赏,不领任务,堪称闲杂人等,却偏偏剑法高绝,浩气无出其右,众人皆仰仗三分,赖他援手一二便轻松许多,因此他地位又十分微妙——大小声望榜中皆无他名姓,却于同仁口耳相传中战功赫赫。

而今天,他只身立在纷纷然众生之间,沉声开口。
“我要顾时摧。”

众人皆寂。

林诀再不食人间烟火,终究是个凡人,身入红尘为一人,他不能免俗。

宋缅生当时随他返华山,剧毒入髓,他以百年雪莲药性辅深厚内力强压,方保他数十载无恙,如今毒发,华山亦再无第二株奇药,要活命,别无他法,唯有寻得那位黄泉医者一改生死簿。

林诀从来不会求人,他身无余财,亦无筹码,唯一柄剑,因而他处世也唯这一柄剑,剑底论胜败,胜者自然有资格驱使败者,这就是他的道。

他要杀顾时摧,不是因为他作恶,而是要逼他行善,说来可笑。

但宋缅生也早就说过了。

——人要活下来,不就要杀人么。